《一把青》觀後
前言
我是個孤陋寡聞的人，長時間鎖在課本上寫的知識，除了運動外也沒什麼休閒娛樂。國高中升學的時候不太常看戲劇，當時總覺得事情很多、看戲會耗費太多時間。大學時期每逢長假，總會挑個一兩部來看，但因為長年「與世隔絕」，我總是挑選別人口中稱頌的好劇與好電影來看，年代不會是最近才拍的，更多是國高中時期就已經上映的，可想而知錯過了不少增廣見聞的機會。現在想想或許是正確的選擇，但原因並非時間，而是我入戲很深，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抽離劇情或人物帶給我的情緒。今天要記錄的是在這個寒假追完的《一把青》，不久前剛滿10周年，加上室友推薦，自然是要好好鑑賞這部時代大戲。
網路上不乏這部劇的討論與評論，我看了幾個都滿有深度的。不過，因為我不是專業的影評或文學家，想法上相對稚嫩與不成熟，僅想要在此抒發觀影的感受，請不要過於苛責。
如果沒有仔細回去翻閱，我還真不知道，我高中時有讀過一把青。2019年高一下，我選修了楊富閔1老師開設的「經典閱讀：文學」課程，其中一個主題是要讀白先勇的幾篇小說，其中一篇就是一把青。我當時還在文本上寫了一段話，不確定是上課筆記，還是自己反思寫的，等等可以在行文中穿插。
異同
文本與戲劇穿插對照，才能了解其中異同，特別是小說中的人物形象，在閱讀過程中變得更加具體且親近；影視作品則將人物故事線拉長、拉深與拉廣，見證一個大時代的動盪。
小說中，主軸是以師娘的視角來看朱青前後的變化：第一次看到朱青，是郭軫帶朱青到師娘家吃飯，臉上盡是羞澀。兩人新婚不久後，經歷國共內戰，朱青等不到郭軫的回航，成為了未亡人。後來朱青回老家、師娘與丈夫偉成逃難，下次再見到彼此時，朱青早已不是當年的靦腆女學生，反而成為了懂得盛裝打扮的交際花。
如果只看小說，或許可以一窺那個顛沛流離的年代，人們臉上多出的那份滄桑感，但過程中實際發生了什麼事，如果沒有清楚的背景交代，我想對第三者而言是相對陌生的。因此編劇黃世鳴發展出四條女性的故事線，彼此相輔相成，完整呈現了年輕世代沒有親身體驗過的年代。其中，我非常喜歡用一個從小在空軍眷村裡長大的小女孩視角，輔以旁白，訴說這段近四十載的歷史：
朱青
「因緣負傷共床診，願求佳人渡此生」。一張字條串起這段唯美的愛情，填補了小說不曾描繪的兩人相遇。師娘從朱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，幾次希望她不要嫁入空軍村，連朱青反覆告訴自己：
祇要知道那個飛行員長什麼樣子就好。祇見一面，不糾纏……
但就如字條所寫的一樣，兩人的命運似乎從相遇的那刻就交織在一起，面對即將離開南京的朱青，郭軫更是開著飛機去尋她：
是朱青把我的心拿走了。真的，師娘，我在天上飛，我的心都在地上跟著她呢。
這句話來自於原著，郭軫飛在天上，早已把朱青當成是他的導航塔，指引他降落，也帶給他人生的方向。
然而，這段愛情如煙火般，璀璨耀眼，卻也轉瞬破滅。國共內戰爆發，十一大隊前往東北，新婚之際即逢分離，郭軫對朱青的承諾在戰爭面前無足輕重。等待不到電話傳來的消息，卻見到那隻羽毛沾滿鮮血的信鴿。為了找尋郭軫，他不顧一切地前往東北，而後各自逃難的過程，也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，等到師娘與小周在台灣再見到朱青時，從妝容、衣服到歌聲，舉手投足間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。
難道她真忘卻失去郭軫帶給她的痛苦嗎？在舞台上，滿面春風的唱著〈東山一把青〉，悅耳的歌聲背後掩藏著什麼？會不會這只是一種自我麻痺的方法，假裝自己生活得很好？
他懂什麼？他跌得粉身碎骨，一點知覺都沒有。他倒好，轟地一聲什麼就沒有了——我也死了，可是我卻還有知覺……
小說藉由兩任飛行員的死襯托朱青的轉變：郭軫的死，讓她悲痛欲絕，想要尋短；小顧之死，她卻表現得好像沒甚麼事情發生一樣。在戲裡，小顧出現的太早，這樣的編排也讓郭軫與朱青的相遇變得不夠純粹(我個人的感覺)，不過這裡的重點是，台灣時期的朱青，已不是當初青澀的大學生，而是一個飽經風霜的女人，逐漸迷失自己：
我沒師娘那麼聰明，我身邊，也沒人了。我走錯了，就懶得騙自己了……乾脆一路錯下去……
為了生活當起交際花、被最好的兩個姊姊背叛打入白色恐怖冤獄、出獄後回到酒吧，到最後小顧出任務陣亡，決定到美國重新生活。繞了一大圈後，才在自己的心中理出一塊地，搭起一座機棚，給513降落。毫無疑問，連俞函演出異於小說設定，卻開展了更多面向的朱青，青春年華面對著生離死別，強忍著痛苦，堅毅走過那段顛沛流離的歲月，直到多年後，佇足於野馬機前，墨婷叫了一聲「小朱青阿姨」的那個回眸，象徵著外在「青」的逝去，內在的「青」則凝結成一個時代的印記。
師娘與大隊長
我想與原著最大的差異，就是師娘了。她是十一大隊大隊長江偉成的妻子，南京時期天天期盼丈夫平安降落，希望有一天偉成不再飛行，她也不需要擔心受怕，南京時期的她總說著：
日子過了，就好了。
然而最後等到的不是丈夫的降落，而是另一場戰事的開打。一向情緒內斂的她，也很難不到達崩潰的臨界點。我認為片尾曲的一段歌詞，正是那個時代的寫照：
郭軫墜機後，也象徵著十一大隊的瓦解，偉成雖然成功回來，情緒已然澈底崩潰。在海上逃亡的日子，師娘受到了玷汙；在台灣時，偉成只能做基層的軍隊工作，腿腳不靈外，多次還會癲癇發作。師娘為了照顧偉成，吃盡了不少苦頭。我認為這樣的今昔對比超越原著，且能深刻感受到強烈的張力：曾經肩負管理村里小太太的師娘，此刻必須對著她人低聲下氣、曾經意氣風發的大隊長，晚年種種的淒涼總讓人感到心酸，有好幾幕都讓我眼眶有著淚水打轉。
在台灣的師娘，那句口頭禪早已不再嘴上，直到偉成自殺，師娘放聲痛哭之後，到牢裡與朱青作伴，說道：
日子過了，不一定會好，但逃不了……
逃不出歲月這把刀，師娘也跟著日子一起荒涼了，只是在地上的日子，女人能撐男人不能，師娘坐牢、出獄，再住進仁愛東村，最後也把日子盼到頭了。從小說裡一個單純旁觀者敘事的師娘，在劇中變成一個更為完整與飽滿的個體，帶著我們親眼見證了一個時代的繁華與寥落。
回首
師娘的矜持、副隊娘的直率、小朱青的純真，自南京到台灣，經過戰爭與逃難的洗禮，她們的性情或多或少有所改變。曾經互相照顧、背叛與傷害，等到在聚首時，身心已然充滿瘡疤，呈現了一個時代的縮影。如同導演曹瑞原所說的一樣「當『青』凋零，留下的就是滄桑，這是時代、也是中華民國的命運」。
而這一切對於空軍後代的墨婷而言，看得到、摸得到，卻又無能為力。
看完這部，心情需要一段時間沉澱，才有辦法抽離。很喜歡墨婷敘事的口吻，她把這段淒美的愛情、時代的悲劇，如實的呈現在我們面前，沉重，卻又意義；而田馥甄的〈看淡〉，則把這段故事唱得完整，真切刻劃出這些人物的心境。
最後，我想分享四個在觀看過程中，讓感傷的情境2：
- 朱青得知郭軫死訊。
- 江偉成晚年淒涼、自殺後師娘的放聲痛哭。
- 墨婷在課堂朗讀《祭十二郎文》3，想到江叔，不禁潸然淚下。
- 1981年，朱青看著曾經三人合影的野馬機，墨婷叫了她，最後的回眸。
全劇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