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世紀後的聯準會

貨幣政策
經濟學
Author

YinYun Li

Published

January 29, 2026

本文對應柏南克談聯準會一書Ch8,9,10,13。

葉倫至鮑爾

如同葛林斯潘一樣,2014年接任柏南克之後的葉倫,需延續前任的政策方向,以及鞏固聯準會已有的成果——包含利用各種方法降低失業率,並提振過低的通膨。即便任內持續推動QE退場的進度,直至2016年中,葉倫僅主導一次升息,部分意外的局勢發展1使得FED對升息的行動更為謹慎。

葉倫時代面對的一個較為廣泛的問題:菲利浦曲線是否還存在?傳統菲利浦曲線解釋1960年通膨上升原因,卻在1970年的停滯性通膨踢到鐵板。於是經濟學家對菲利浦曲線做了兩個修正:引入供給面衝擊與通膨預期2。1980年初,伏克爾的升息抗通膨符合傳統菲利浦曲線的預測,但在1990年代後,通膨對失業率的關係變得相對扁平:比如金融危機後,失業率大幅升至10%,通膨卻只是溫和下降;葉倫時代原本準備透過升息來避免即將過熱的景氣,卻發現通膨率依舊低於目標水準。

另一個特徵是,若沒有重大供給衝擊,通膨經常是長時間維持穩定,這某一部分歸功於伏克爾之後,FED成功錨定大眾的通膨預期。這樣的好處是,貨幣政策者有更大的空間利用寬鬆政策因應景氣衰退,但這同時也代表通膨不再是預測經濟過熱的可靠指標,一旦通膨過高,把通膨降至目標水準的成本也會比以往更高,這對央行長期樹立的信譽有不利的影響。

不過葉倫在任僅4年的時間,川普於2018年提名非經濟學背景的鮑爾接任聯準會主席。即便在政黨背景上與總統相近,但他致力於維持聯準會決策的獨立性。在鮑爾剛上任的前幾個月,川普未曾批評其主導的貨幣政策,但在五個月後,後者就開始對聯準會的升息不太滿意3

不過,鮑爾在2019年轉向,提到目前為止的升息政策,對成長放緩、貿易局勢惡化的經濟體來說,有點太多了,並在該年的AEA年會說明政策轉向是因應市場訊號與不斷變化的前景,根據資料做出靈活地反應,並非屈服於總統的壓力與要求。

這裡稍微補充,2018年8月傑克森霍爾會議,鮑爾說明自己的貨幣政策方法,多少帶有一點不可知論的做法,也就是減少模型導向的預測與分析,偏向透過經濟資料、商界與坊間人脈的在地資訊進行風險管理,以應對經濟前景的不確定性,因此作法上近似於葛林斯潘。

在2019年貿易戰、削弱的財政刺激與疲軟的經濟體,使殖利率曲線呈現倒掛的現象,而鮑爾此次降息作為一種期中調整,避免美國受貿易不確定、全球經濟減緩等影響,最後似乎也達成軟著陸的目標,至少收益曲線反轉消失。

在新冠疫情前,鮑爾推行聯準會傾聽(Fed Listens),讓央行的檢討的內容將會擴及外界,除了讓大眾理解央行政策架構的調整與實行邏輯,也能讓政策制定者理解市場參與者對聯準會與其政策看法。這個檢討過程並然涉及對於操作架構(如何實行貨幣政策)的思考。

傳統貨幣政策,是透過公開市場操作控制聯邦基金利率,這屬於短缺準備金體系(scarce reserves);但在金融危機後,聯準會早已處於充足準備金體系(ample reserves)。在準備金氾濫的情況下,出售證券收回準備金的升息方法不太可行,僅能利用超額準備金付息與附賣回交易來升息。而在2019年1月,FOMC決定採用後者,這也代表聯準會資產負債表規模永遠比過往大,並存在未來可能重新啟用QE的選項。

新冠疫情

疫情重溫了金融危機期間的痛苦記憶,如同金融危機期間金融市場的反應,短期債券賣光後開始拋售長期債券,以至於利率飆升、流動性枯竭。聯準會也如過往一樣充當最終貸放人,為附買回市場與交易商提供貸款、直接購買美國公債與MBS、與外國央行的換匯協定。

與此同時,鮑爾也推行了新的貨幣政策架構——彈性平均通膨目標制 (FAIT),操作邏輯是讓平均通膨率維持在目標附近,而非傳統方法的既往不咎,也就是忽略過去未達標或超標的部分。因此,給定近幾年通膨未達標準,FOMC會讓通膨率在一段時間內稍高於2%,允許利率維持於較低水準更久的時間。FAIT給予聯準會決策與判斷的彈性,因為沒有具體定義通膨率的平均期限、究竟高於2%多少,而彈性的代價即是增加對市場溝通的成本,以及潛在的誤解風險。

不過,如果市場相信並理解這項機制,將能有效維持人民的通膨預期,在短期利率處於下限時發揮功效,央行也能更積極確保充分就業。也就是說,FOMC結束了過往先發制人的打擊通膨策略,不再以「今天的低失業率必然導致未來的高通膨」作為執行政策的假設,而平坦的菲利浦曲線與穩定通膨預期都降低了潛在的高通膨風險。

新工具

Bernanke(2020)估計結果顯示,因為傳統貨幣政策受限於利率下界,若名目自然利率為2至3%,量化寬鬆與前瞻性指引可帶來將近3%額外的降息空間;然而一旦遇到比正常情況更嚴重的衰退,或是原先的自然利率低於上述的區間,此時聯準會就需要額外的財政刺激或思考新的貨幣政策工具。主要有:購買更廣泛的金融資產4、貸款融資計畫、負利率與殖利率曲線控制。

貸款融資計畫(funding-for-lending schemes)

某些外國銀行會補貼銀行貸款,主要為專門貸款給家庭或小企業的銀行提供資金,因為後者非常依賴銀行信貸,無法透過股市或債市融資。比如2008年10月歐洲央行設立的長期再融資操作(long-term refinancing operations, LTRO)、2014年6月長期再融資操作計畫(targeted LTRO program, TLTRO),整體朝向低利率(甚至來到負的)、延長償還年限、放寬抵押品規定,但重點是要確保錢流入家庭與非金融事業。這些計畫降低了銀行融資的成本、增加對私部門放款。聯準會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並未推行此計畫,市場告訴他們,新貸款成長有限並非融資成本高,而是缺乏信用良好的借款人;然而到了新冠疫情期間,在國會與財政部的支持下FED推行類似的機制,比如中型企業貸款方案,這項計畫與國外的貸款融資計劃不同處在於,聯準僅購買95%的銀行貸款,承受大部分的倒帳風險5,目的在於降低銀行的道德風險。不過這項計畫因為嚴格的審查條件,實務上很少被銀行使用。

此外,聯準會在疫情間的貸款方案被視為緊急金融穩定機制,而非貨幣政策的一環,或許這種特殊方案在未來很可能會用於補充現有的貨幣政策工具,資金源自於貼現窗口,既無需13(3)授權,也無須財政部的資金挹注。這種作法只需要講明聯準會的貸款利率與類別,其中若貸款利率低於支付給銀行的準備金利率,將減少聯準會上繳國庫的利潤。

負利率

此政策的邏輯在於,準備金是銀行的資產項、央行的負債項,央行對銀行存在其準備金的帳戶收取手續費,突破了零利率下界,為貨幣政策爭取一些空間。最主要反對負利率的理由為,銀行無法對個人存戶設定過低的利率,負利率政策導致利差縮小,對銀行放貸產生不利影響。然而,書中提到了幾個實證研究,說明此政策似乎沒有嚴重損害銀行利潤,反而可以提高盈利能力6。因為低利率增加銀行投資組合資產價值、降低從存款之外融資的成本,而央行採用分層存款利率,只對準備金超過一定水準者收取費用,減緩負利率對銀行獲利的衝擊。實務上,歐洲央行很喜歡採用這個政策,但在FED並不討喜,因為貨幣市場共同基金在美國相對盛行,一旦資產變成負報酬7,將會導致大量贖回潮。

殖利率曲線控制

相對於先決定購買數量再決定利率的QE政策,殖利率曲線為先鎖定債券殖利率目標,再讓市場決定達成該目標需購買的債券數量。好處是可以鎖定長期利率,比起短期利率,前者更能直接影響投資支出決策;此外,若市場參與者相信央行,不必實際購買債券就有機會錨定殖利率水準,算是一種用資產負債表作為政策背書的前瞻性指引。另一方面,收益曲線控制的缺點在於,假設央行宣布固定10年期公債殖利率,一旦經濟前景或溝通改變,市場參與者不相信未來這麼久的時間,央行都會維持同樣的利率,甚至可能放棄已宣布的目標,將影響原先央行樹立的公信力;又或者為了維持目標而大量買進未到期公債,將使退場變得更困難(承受潛在的、龐大的資本損失)。

回顧歷史經驗,為何1951年前FED8或今日日本央行,可在不買債券的情況釘住長期殖利率,而今天的聯準會反而不行?因為現在美債市場有高度流動性,聯準會反而難以控制長期殖利率。即便如此,柏南克提議仍可考慮控制短中期的殖利率,因為FOMC可以合理承諾2、3年內維持固定利率水準;然而,假設在市場已經相信聯準會會將利率維持於低檔一段時間,這種方法就沒有更大的刺激效果,只能作為備案。

新架構

Note聯準會貨幣政策演進

我們先簡單回顧一下過往聯準會曾採用的貨幣理論與架構,並對近幾年FOMC檢討會提及的新政策架構進行討論:

  • 金本位
  • 葛林斯潘風險管理法
  • 2012通膨目標機制
  • 2020平均通膨目標機制(FAIT)

通膨目標機制的變體

2012年1月,FOMC採用的架構為「標準」通膨目標機制,事先宣布具體的通膨數字或區間並實踐。央行在實務上通常採行彈性的辦法,比如美國在追求物價穩定外也重視就業最大化。通膨目標機制是透明與可究責的展現,因為採用此機制的央行通常會針對經濟預測與政策分析,公開提供資訊。在現實情境中有很多因素導致通膨率偏離目標,央行對此如何因應,其實也能幫我們劃分通膨機制的不同變體。如果是標準通膨機制,通膨若超標或未達標,政策制定者的任務為讓它回歸目標,既往不咎。

另一種形式的通膨目標機制稱為物價水準目標制(price-level-targeting)。假設一籃子商品初始價格為100美元,央行宣布菜籃價格以每年2%成長,所以整個物價水準的軌跡為:第一年100美元、第二年102美元、第三年104美元,以此類推。然而,一籃子商品價格在第二年只有漲到101美元,也就是實際通膨率小於央行的設定,央行必須在第三年讓價格提高至104美元,才能回到原先的價格水準路徑9

物價水準目標制的優點在於,減少長期生活成本的不確定性,讓家庭與企業規畫更容易;若景氣衰退是由需求面變動所引起,央行會設法將通膨率提高至2%以上夠長的時間,讓物價水準回歸原先的路徑,這種更寬鬆的政策力道,更能讓市場相信長期低利率的政策,並幫助經濟體盡快恢復就業。然而,此機制的缺點在於難以向大眾解釋,進而影響可信度與有效性;此外,若通膨為供給面的衝擊所產生,為了完全抵消物價上漲,就必須把通膨壓在平均水準之下,這等於是在景氣不好時有採用緊縮政策。

為了解決這個問題,暫時物價水準目標制(temporary price-level-targeting, TPLT)強調只有在短期利率處於下限時,努力維持利率以彌補之前未達標的通膨;一旦平均通膨率回到2%,FED就能將資金利率從下限往上拉。這個政策的意義在於,通膨超標不須隨後調成低於目標,以避免供給面衝擊帶來的問題。

2020年,聯準會實施FAIT架構,試圖融合三種變體的元素:保留標準2%的通膨目標,當聯邦基金處於下限時,採用TPLT讓平均通膨達到2%才緊縮政策,其中這個原則是不對稱的政策結構:只允許以超標來彌補未達標的通膨,卻不允許以低於目標來補償通膨超標。此政策架構在疫情期間就像一個隨堂考驗:只要能錨定通膨預期,只需要等待供給面衝擊消退,貨幣政策者不需要做任何的事情。總結來說,FAIT反映了FOMC當前的隱憂:通膨過低才是現在的問題,在標準通膨目標下,長期低於通膨目標將降低通膨預期,進一步降低自然利率,壓縮貨幣政策的空間。

名目GDP目標制(Nominal GDP Targeting)

根據定義,名目GDP成長率等於實質GDP成長率加通膨率,央行若以名目GDP成長率設定目標,可以傳遞向市場傳遞明確的訊息,既關心實質成長,也關心通膨,這與雙重目標不謀而合。另外,名目GDP目標制可能對央行因應自然利率下降更有幫助。假設實質成長率與實質自然利率都減少1%,後者會讓名目利率下降1%,限制央行寬鬆政策的能力;但固定名目GDP成長率的目標,則必須讓通膨提高1%,使得最後名目自然利率不會下降,因此保留了降息的空間。

FOMC曾在過往討論這個方法卻被否決,相對於標準通膨目標讓FOMC彈性平衡雙重目標,名目GDP目標制對兩者都賦予相同的權重,更何況達到名目GDP成長率(5%),可能是犧牲了成長率(0%),換取了極高的通膨(5%)所達成,這樣反而違背了雙重目標。

提高通膨目標

還有一種做法是保留標準通膨目標制,但提高目標,比如從2%提高至4%。投資者會要求更高的名目利率獲得額外的通膨補償,這樣聯準會將獲得額外的降息空間。不過這個方法的缺點顯而易見:持久的高通膨為市場增添了雜訊,不利於經濟決策,更重要的是損害央行長期建立的信譽。數十年來通膨預期已穩定在最初設定的2%左右,若市場認為通膨目標將隨時間或經濟狀況改變,屆時必定難以重新錨定預期。而近年來的低通膨也使這項政策的實行面臨困難,如果更高的目標不可信,就無法達成自然利率上升的目標。雖然FOMC並未考慮這項措施,仍然FAIT架構中看到類似的影子。

財政政策

財政政策的好處在於,自然利率很低時,財政政策的效果不會打折,而低利率也降低政府發行公債的融資成本。在低利率時代,公債排擠儲蓄的問題相對不嚴重。另外,相對於貨幣政策,財政政策更容易鎖定經濟中需要幫助的產業與個體,前者只能藉由改善總體經濟來影響特定對象。然而,財政政策需要國會立法審議,短期內缺乏彈性,不像政治獨立的央行可根據經濟狀況迅速調整貨幣政策。

前面提到貸款融資計劃或量化寬鬆購買更多元的證券,都是聯準會額外獲得的財政權,原則上聯準會可得到的財政權是有限的,也不應該額外要求,除非國會理解也接收到提高聯準會財政自由裁量的影響,其中之一就是上繳國庫的利潤;另外,任何新權力不應附帶任何條件,以免影響貨幣政策的獨立性;最後,新工具只希望改善信貸市場的普遍運作與總體經濟,而非分配信用給特定對象。

此外,將財政政策作為穩定經濟的主軸,而貨幣政策為被動的角色並不明智。有些現代貨幣理論(Modern Monetary Theory, MMT)的支持者試圖削弱央行獨立性,並將財政主導制度化。他們認為應該把利率固定在低檔,讓貨幣融資與舉債融資沒有差別。這等於要求聯準會放棄打擊衰退與通膨的職責,更不利於經濟穩定。貨幣政策制定者尋找了許多提高貨幣政策效力的工具,但這些工具的不確定性在於取得政治共識。因此,除非能提高反景氣循環財政政策的靈活度10,否則貨幣政策仍然是穩定經濟的主要工具。

Footnotes

  1. 人民幣貶值、小衰退與英國脫歐。↩︎

  2. 如果勞工預期通膨會持續上升,要求更高薪資維持購買力,企業於是透過提高售價獲利,形成自我實現預言。↩︎

  3. 據傳有研擬過換掉鮑爾的可行性,但法律上基本上並不得任意解任,以保護聯準會的不受政治侵擾的獨立性。↩︎

  4. QE主要是購買政府公債或政府擔保債務,一些外國央行則會購買公司債、商業本票、銀行發行的抵押貸款擔保證券等↩︎

  5. 前者則是將發放給家庭與企業的貸款,放在銀行本身的資產負債表↩︎

  6. 參見:Lopez, Rose, and Spiegel(2020), Altavilla, Burlon, Giannetti, and Holton(2021)↩︎

  7. 俗稱跌破1美元(break the buck)。↩︎

  8. 當時有類似的作法。↩︎

  9. 標準通膨機制則是讓物價漲至103美元,維持原先2%的通膨率。↩︎

  10. 有種方式稱為自動穩定機制(automatic stabilizer):提前立法,在符合一定的經濟條件下,政府支出或稅收有對應的變化,但這在實務上很難達成。↩︎